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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充是赵国人,早年颇为赵太子赏识。后来他跑到汉武帝面前把赵王父子的隐私合盘托出,惹得皇上雷霆震怒,不但诛杀了赵王父子而且取销了赵国的封号。就是这位善于揭人隐私的小人,竟生就一副堂堂仪表,被年迈昏聩的刘彻看中,留在身边作了侍臣。就像颠覆赵国一样,江充一生的使命就是不屈不挠地颠覆他所接近的一切人的命运。进入宫廷不久他就向着新目标下手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大汉帝国的皇太子刘据。有一次,太子宾客出京办事,因放马在笔直的驰道上狂奔被江充的手下当场扣留。按理说,这不过是下人们的一时得意忘形而已,并不是多么不得了的大错,何况太子又亲自派人向江充致歉,请求他高抬贵手。这件事本该就此打住。可是,一步登天的江充有着一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春风得意之际他哪里会把太子放在眼里呢?他的那双眼睛要盯紧只是皇上本人。为着表明他的执法不阿,他把太子的问题向皇帝作了报告。皇帝接到奏章后,当着满朝文武盛赞江充“如此执法,才是人臣的本份,我大汉缺的正是这样的臣子。”这等于给熊熊烈火浇上了精炼的油脂。江充的气焰立刻就高过了天,他不但不把太子放在眼里,而且开始在皇帝的长辈身上寻找下手的机会,为自己树立更高的权威。不久之后,这样的机会真的来了。皇帝刘彻的姑母管陶长公主的车驾也误走了皇帝专用的驰道,被江充的手下撞个正着。这一次江大人作得更绝,他捧着皇帝的赦免手谕下令把公主本人放行。却把车驾和御手关进了天牢。他的解释是“诏书上只说赦免公主一人,别人仍要依律论处。”结果年已花甲的老太太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回长安城,回到家便一头病倒在床。这时汉武帝早已不是梦想着金屋藏娇的少年郎。他怀里抱的是倾国倾城的李美人,哪里还顾得上姑妈兼岳母的刘嫖老太太的死活呢? 在我们身边有两种聪明人,一种是是雄才大略者,他可以洞悉历史风云的变幻,把整个时代摆布于巨大的手掌之上。但他却常常会被一些拙劣的小骗子所迷惑,栽倒在一连串可笑的小伎俩上面。刘彻就是这种人物的典型。而另一种人则善于计算方方面面的利益,那种精明细致使许多人听听就不寒而慄。可是他却欠缺对未来的审视能力,在一笔又一笔为自己积累利益的时候,也往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一根又一根绞索。江充可以算是这类人的缩影。在他的身上具备了几乎所有可诅咒的品性:奸诈、贪婪、仗势欺人。然而也正是这些使他发迹的性格,正在把他拖向一场无可挽回的政治风暴。本来,以为压倒了太子的威风就足以树立自己无上的权威。可正当江充在一大堆政治脏物面前暗自窃喜的时候,末日之神已张开双翼把他带进了苍黑的死亡地带。对这一切,正忙着请君入瓮的江充丝毫都没有察觉,他已经被自己的法术熏蒸的头脑昏沉。以为天地万物尽在我的掌中,任你是谁又其奈我何? 在皇帝面前已经取得绝对信任的江充现在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那就是日渐年迈的皇帝终究有弃世的一天,按帝国的政治规则,继任者正是自己的死敌太子刘据。今天讨好皇帝刘彻的所有手段,都是为明天遭受新皇帝的清算堆积沉重的法码。怎么办?江充这个短视的政治狂人陷入了进退失据的状态之中。经过短暂的惊愕,他下定决心,要和太子拼命到底,这是他向命运之神下的最后赌注。这个嗜杀贪权的小人本就是赵国的亡命之徒,最多赔上贱命一条。而一旦赢了,那可就有帝国宰辅的位子等着他的屁股去坐。成本与收益悬殊的不成比例,为什么不干呢? 正如余秋雨先生所总结的那样,小人的效率永远要高于君子。因为他们最能在私利的诱惑下结成合作集团,而且根本不必有所顾忌,所有恶辣的手段尽可以面不改色地直接抛出来。与他们比起来,君子显然要迂腐和软弱的多。处江湖之远者,不屑于为一己的功名而奔走权门,结果是永远被摒除在权力之外,丝毫抗拒不了手握权柄的小人泰山压顶的雷霆重击。居庙堂之高者,虽然他们掌握了一定权力,但是他前后左右需要遵循顾忌的条文太多,他必须在游戏规则以内行事,否则他就不成其为君子。小人与君子这一对士大夫眼中永恒的矛盾,恰似一场上古战车与游牧骑兵的较量,在一个没有公正评判机制的社会中,君子们注定要在小人集团的四面出击中悲壮地肝脑涂地。历史已经一再把这一规则证实给人们。仁厚有余的太子刘据,不幸被上苍选中,为我们亲身演绎了一场君子与小人寡不敌众的角斗表演。今天,再回首这段往事,有许多情节依然让人双眼酸涩,溢满了忧伤的泪水。 精于计算的江充明白向太子挑战意味着什么。他不会冒着与帝国政治传统决裂的风险直接去弹劾刘据,那样将引起皇帝的警觉。他把火力集中在太子的侧翼,以清除对刘据最有力的支持者。此时的帝国丞相公孙贺,是皇后卫子夫的姐夫。在卫青和霍去病死后,他就成了卫氏外戚集团主要的权力来源。要扳倒太子,公孙贺是必然要过的一关。于是,江充的陷阱就从公孙贺的脚下开始挖起。当时,公孙贺正在办理阳陵侠客朱安世的案子。这位已变成阶下囚的豪强大盗居然从狱中给汉武帝上书,状告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在皇帝的驰道上埋设巫盅诅咒武帝。年迈的独裁者往往比任何人都惧怕死亡的招唤,正在求仙访道寻求长生不死的汉武帝得到朱安世的控告信,立刻就交给新任水衡都尉江充去办理。一旦一件案子交给酷吏去施展手段,那进展就会让人瞠目结舌。他们既会揣磨上峰的意旨,又能拉下脸来对一切人使用血腥的肉刑,那效果自然便完美的出奇。公孙贺父子就让这么一桩非常完美的案子死死套牢,最后被皇帝下诏族灭全家。同时,被杀的还有汉武帝和卫子夫的两个女儿。 公孙贺之死,对于卫氏家族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致命打击。现在这个帝国最为显赫的家族已经没有任何坚强的屏障,宽仁的皇后卫子夫,忠厚的太子刘据都赤祼着呈现在江充的刀斧之下。他们最后的亲人和希望是皇帝刘彻,倘若这个人不保护他们,则这个世界上就真地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了。然而,公孙贺一案恰恰表明了刘彻的态度。既然两位公主可以杀,太子也不应例外。只要拿到足够的证据,刘据便在劫难逃。要扳倒太子,关键在于找到太子犯上作乱的证据。对于当代执法者来说,取证是一个让人始终感到头疼的问题。而对于江充来说,只要摸透了皇帝的脾气一切都不在话下。既然证据都是人造的,只要推定谁有罪,为他造一点证明罪责的物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果然,不久之后有人便把密信送到皇帝手中,告发太子和皇后在深宫内秘藏巫盅,图谋致皇帝于死地。躺在幽暗的甘泉宫里养病的老皇帝一生最忌讳的就是巫盅之术,这次听到水衡都尉的报告震骇异常,他实在想不到当了几十年太子的儿子竟然想要自己的命。震怒之下,他立即诏命江充负责查办这桩天下第一案。得到了皇帝的授权,江充立刻开始行动。他派人进入皇后和太子的寝宫,遍地开花地搜寻巫盅之物。证据很快就有了,不过不是在太子宫里找到的,而是由江充的手下们偷偷放进太子宫里的。 幽深的后宫里烛火跳动,把两个巨大的身影投射在紫红色的帏屏上。这是相视而坐的卫子夫和刘据,他们已经这样呆坐了大半夜,除了流泪想不出一点逃脱厄运的办法。其实生活在深宫里的人或多或少都遇到过一些刀光血影的明争暗斗,一步登天和一步跌进深渊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对自己的命运他们大抵也作过种种设想。但是,当天堂之门突然被关闭,而地狱之门像血盆大口般张开时,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子,都一时不知所措。细细的滴漏声在寂静的秋夜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像是从脉管中渗出的温热的血敲打在人的耳膜上,震撼着那绷紧的神经。在摇曵的烛火中,母子二人下定了一个决心:用手中的剑去拼一拼或许是唯一的出路。夜犹未央,不能再犹豫了。 当天深夜,刘据用太子节杖把水衡都尉江充招进东宫。这位赵国来的小混混断然想不到厚道的有几分怯懦的太子竟起了杀心,当他兴冲冲地赶来深宫接旨的时候,接到的却是冰冷的剑锋。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砍倒在被挖盅者刨出的深坑里。 杀死了江充,并没有把制造巫盅之祸的奸险之徒一网打尽。与江充同时来宫中挖盅的将军韩说,根本不相信太子处斩江充的那份诏书是真的。刘据此时已经杀红了眼,索性把这位紧随江充作乱的将军也送上了黄泉路。太监苏文比韩说精明得多,趁着韩将军挥舞佩刀和卫士拼死搏杀的混乱场面,熟门熟路地逃出后宫,一路奔向万山丛中的甘泉宫,为躺在病榻上的汉武帝报信去了。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既然兴风作浪的奸贼江充已经被杀,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刘据该和被奸险小人蒙蔽的老父亲握手言和了。这种王子复仇的童话故事我们已经听得太多太多。然而,历史却不是由一个一个童话故事链接起来的,它的本质是铁与血。如果说童话是弱者的美好憧憬的话,历史就是强者们撕杀角力的一声声惨烈的嚎叫。刘据在这场撕杀中被逼到了十字路口,他和现实世界的一切联系渠道都在矫诏造反的那一刻断绝了,没有人能告诉他皇帝是否还活在人间,他从本能上也不相信父亲能荒唐到被江充这种小人牵着鼻子走的程度。他的判断是皇帝已经驾崩,江充带人到宫中来挖盅不过是李斯和赵高杀死秦朝太子扶苏的故事翻版。现在江充这个当代赵高已经变成了一具无头死尸,那么李斯又藏在哪里呢?不除掉这最恶毒的奸贼天下怎么能太平呢? 在此时的大汉帝国,能称得上李斯式人物的,只有丞相刘屈髦。他不但以宗室兼任宰辅握有绝大的权力,而且他也有成为李斯的动机。当年李斯与赵高合谋杀害扶苏,是为扶持公子胡亥登上皇位。而刘屈髦与当今皇帝的大舅子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正被皇帝宠幸,她所生的皇子昌邑王正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杀死现在太子也就是为昌邑王扫除了通往皇权之路上最大的阻碍。联想到这些,刘据自以为悟出了诬盅之祸的前因后果。他下令攻占丞相府,杀死老贼刘屈髦。 其实刘据这一次错怪了刘丞相,这位渴望长葆富贵的帝国重臣虽然希望昌邑王当上皇帝,但是还没有大胆到伪造诏书杀死太子的程度。没有一点资料证明江充是受了刘屈髦的指使而攻击太子刘据。但是在两千年前那个风雨晦明的长夜,刘据哪里还有时间去调查刘屈髦与李斯的差别呢?父皇生死未卜,长安局势大乱,年轻的刘据先生感到他的肩头挑的已不仅是个人的生死,而是天下的兴亡。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吧。 但这一次,太子就没有了杀死江充时的幸运。他毕竟不是卫青,也不是霍去病,对于指挥数万人马作战毫无经验。因为没能调动精锐部队北军,可供太子驱遣的就只是些由宫廷卫队和长安市民以及刚刚被释放的囚徒组成的队伍。这支未经严格训练的队伍,热情虽然高涨,却缺乏实战经验。往往是一见到血就四散溃逃,几乎成了一群惊弓之鸟。带着这样的部队想夺取长安的控制权,实在是一场异想天开的游戏。等太子前呼后拥地被推到战斗第一线时,丞相刘屈髦早就换了衣服逃出城搬救兵去了。他迅速在城外调齐了胡骑营的精兵,潮水般再一次卷进了长安城。这些在征讨匈奴的沙场上身经百战的士兵很快就改变了城中的局势。支持太子的军队除去被杀戮的一部分,大多数都向丞相投降。黎明时分,帝国军队基本控制了诺大的城池。富丽繁华的人间天堂这时已经变作了血污的屠场,残缺不全的尸体几万具重叠交错着像是由地狱返回世间的祭品般可怕。望着大势已去的战场,太子悄然离开他的军队,向长安城郊的乡村一路狂奔而去。当天中午,年迈的刘彻回到长安。一场危及帝国命运的政治动荡被平熄下去。惊魂未定的皇帝在深宫中连续发出诏命,逮捕追随太子作乱的文武大员,追踪太子刘据父子数人的下落,同时派内监收取皇后的佩印。随着卫皇后在后宫自杀身亡,煊赫一时的卫氏家族由此灰飞烟灭。被严令辑捕的太子刘据,在乡下也没能躲过临头的浩劫。很快他就被乡民告发,死在禁卫军的追捕之中。看到了刘据已死的奏章,老皇帝頺丧地坐在他那恋恋难舍的宝座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妻儿的不幸命运,让这位在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独裁者满怀着一种酸楚无告的情绪。他悄悄低下头,用衣袖擦去了两行浑浊的热泪。 纷纷扬扬的诬盅之祸最终以太子和卫皇后的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完结。两年之后,诛杀太子的功臣刘屈髦丞相和李广利将军推戴昌邑王为太子的图谋败露,被皇帝下令诛灭九族。当时李广利正率数万大军远征匈奴,在听到整个家族被斩灭的消息后,带领七万铁骑逃向单于的王廷。一场政治大风暴至此尘埃落定。巫盅之祸终结了汉武帝的辉煌业绩,让他带着深深的遗憾走向了五陵原上那座巨大的陵丘。在关中大平原上,这座象征着一代帝王巍巍功业的封土堆,投下一道漫长的阴影,让他的王朝和他的民众许久许久都无法走出来。 在后来两千年的时光里,我们的祖先经历着战火和饥荒的反复锤炼,被异族的铁蹄一次一次踏碎了天朝的梦想。可是胡马北风、燕山雪花却无法卷走那个深埋在他们灵魂深处对于强大的渴望。它被苍黑的岩石、血沃的黄土一层层压紧,渐渐熔成了一池沸腾的岩浆,他们奔突激荡着等待一次剧烈的喷涌。矗立在中国西北一角的茂陵被许多人遗忘在记忆的深处,它冷却成了一座荒草离离的废墟。然而,却没有人知道那是沉睡的火山,也许在某个沉寂的深夜里,它会突然醒来,向人们讲述一个遥远的时代里曾经震撼这块大地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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