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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主簿朱振建议杨骏率家兵烧毁禁城的云龙门,由此入宫缉拿贾皇后。贾后一除,则叛乱自然消弭。杨骏这时却拿不出帝国宰辅的勇气,他惊愕地摇头说“云龙门是魏明帝所建,一把火烧毁岂不可惜。”听到这句话,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位亲信都感到大势已去,悄悄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天色刚刚放亮,便有红色骑校回宫向皇后禀报:叛臣杨骏已被枭首,现在洛阳城里已经没有抵抗的叛贼了。听到这些,贾南风放下手中的那封杨太后用笔墨写就的求援信,对垂手立在门边的亲信太监董猛吩咐:“杨骏谋反,已被诛杀,皇太后杨芷与杨骏同谋,罪证俱在。你去传旨,把杨芷送进永宁宫暂住。”看着董猛和剽悍的侍卫远去的背影,贾南风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她才感觉到了一丝惓意,除了皇帝宫中所有人都已是一夜未眠。不过,现在还不能休息,接下来是分割权力的盛宴,那才是令人兴奋的时刻呢! 此时的贾南风刚刚尝到了玩弄阴谋的甜头,面对到手的一大笔政治遗产还不免有几分心虚。她反复掂量自己的实力和威望,觉得现在便跳出来独揽朝纲还为时过早。于是她指使皇帝下诏,征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璀皆录尚书事,辅佐朝廷任务。在两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打理下,连遭了开国君王崩逝和顾命宰辅被杀两场变乱的西晋帝国,就像一架破败的牛车,又摇摇晃晃地上路了。现在坐在车上的权力掌握者们,太多是一群靠军事政变起家的少壮派军人和政客。他们是大将军秦王司马,抚军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卫将军楚王司马玮。因为诛杀杨骏有功而进爵为王的东安公司马 ,贾南风的亲信太监董猛也被封为武安侯,他的三位兄长都加封亭候。手捧着日思夜想才得来的权力,这群年轻躁动的军阀们暂时安静下来,他们在品尝这滴着腥血的权力的味道。 在政治斗争中得失仅在一瞬间,但是汹涌的潮流能把人推上权力的巅峰,却不会把人的政治素养提升哪怕一丝一毫。我们常常看到的景象是“前门驱逐了恶狼,后门又逼过狂犬”,你实在很难分出他们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弄权的手段略有差异。除掉了杨骏的帝国朝廷中,现在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 从权力夹缝中一步登天的汝南王司马亮,深知什么是“有权的甜无权的苦”。他可不想再次失去手中的权力。而保住权力的最佳手段就是大权独揽,不让别人染指这福祸之柄,在政治斗争的惊涛骇浪中总算开窍的司马亮这一次是把手中的权力用到了极致。他大笔一挥,把参与诛杀杨骏的将军八十一人全部封侯。他这一举动倒把天下人惊呆了,人们觉得此公的施政风格与刚刚伏诛的杨太师简直如出一辙。这种由着性子来的封赏只会激发野心家们浑水摸鱼的贪欲,又哪里能在汝南王这条船上合衷共济呢?而且,细心人在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封侯名单上,还找到了被连升数级的贵胄夏候长容。此人走运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的儿子娶了司马亮的女儿。于是,在帝国刚刚肃静下来的街头巷尾,凡是众人诚惶诚恐地恭谈政变后一号公报的地方,最终都会爆发出一片嘘声。新近粉墨登场的皇太叔司马亮和前几天才被拉下宝座的皇外公杨骏,在天下臣民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新鲜一阵,便又去为生计奔忙。帝国都城的上空凝静得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前面推出了“面如重枣”的司马亮先生作幌子,活跃在后宫的贾南风终于舒展了一下腰身。对她来说,这个开局还算让人满意,接下来她也该施展一下手中的权力了,这可是比任何化妆品都令人迷狂的兴奋剂。在凄冷的深宫中蛰伏二十年之久,她渴望的不就是痛饮权力浆液的那一刻吗?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悄悄地到来了。她拿起了手中的锋刃,瞄准的是一位和她一样在深宫中度过了大半生的女人,她名义上的婆婆杨芷。 作为女人,贾南风的不幸是与生俱来的。萎琐的外貌,让她整个前半生都生活在别人轻蔑的目光里。自从她出生以来,投向她的总是不屑和厌恶的神情,而别的女人所拥有的男性的殷勤奉迎,对她来说比冬夜里的星辰还要遥远,也就是能在梦里偷偷地想一想而已。偏偏上苍作怪,把她嫁给了智力愚弱的司马衷,一个不幸变成了两个不幸。她对自己的婚姻积郁了无穷的愤怒,但她不敢发作,她只能默默地期待时间之神把她的傻男人变成皇帝。虽然男人还是傻得依旧,但皇帝的权威毕竟能弥补心灵上的缺憾。在这漫长的20年里,最羡慕的人就是帝国的第一夫人杨芷。这个她名义的上婆婆实际上比她还年轻两岁。这是一位风华绝世又性情和婉的女人,她的身上完全具备了那些让贾南风日思夜想的作为女性的优势:美貌、聪慧、善解人意。在她面前,贾南风感到自己是那样粗鄙无知。如果把杨芷比作皎然不群的桃李,她贾南风便是葡伏在芳华之前的一丝蒿草,如果把杨芷比作高悬天际的明月,她贾南风便是在幽暗的夜色里飞窜的荧火虫,她实在不愿去作细细的比较,但是现实中的却时时在提醒着她这种差异的巨大。她无处可逃。这种震撼人心火焰整整烧灼了二十年,把她那颗本来就自卑惶恐地心无数次烧成灰烬,她是怀着复仇的渴望才重新把一颗心拼凑起来的。可是这被仇恨粘结起来的心早已不是当初那颗涉世未深的少女之心了,它已经成为一块满含着怨毒的化石。一旦它浮出冰冷的海底,便要向人间加倍地施以阴郁的暴力。而这暴力要摧毁的,首先便是那位美艳绝伦的女人杨芷。 其实,在政变发动之前,贾南风便无数次地没想过处置杨芷的方式。她太疾恨这位美丽骄傲的女主人了,她要把压在自己头顶二十年的阴影彻底扫清。但是她不明白,即使真地那样作了也仅仅是获得片刻的快乐,片刻之后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压抑,因为她的心已经在这漫长而又冷酷的时光里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它没有温暖、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疼痛的感觉,它的唯一功能就是时刻准备着向人世间索偿被亏欠的一切。现在,这样的机会到来了。她指派手下人在朝堂上公开弹劾杨太后,然后故作姿态地扭捏一番,最终把废为庶人的杨芷送进了本是为她贾南风准备的金镛城。如果是别人,这出戏演到这里也就该告一段落了。既然找回了尊严,又何必再与一位失去了权力尊严和自由的女囚纠缠下去呢?权力是必须有所节制的,没有节制的生活是令人羞耻的。然而贾南风所醉心的便恰恰是一种没有羞耻感的生活。她决心把自己的权力发挥到极点。于是,被囚禁到金镛城中的杨芷被剥夺了吃饭的权力,在断粮八天之后这位曾经以美貌征服了帝国的女人淒凉地死在冰冷的囚室中。两颗咸湿的清泪从她大睁着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摔碎在苍黑色的青石地板上,立刻就结成了惨白的冰花。 听到杨太后已死的消息,贾南风乘着暖轿来到金镛城,囚室中的景象让她猛然打了一个寒颤。她几乎认不出横卧在石床上的那具干枯的尸体就是美艳倾国的杨芷,死亡实在是太可怕了,死亡带来的丑陋比失去生命本身更可怕。就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贾南风看到了杨芷的眼睛。 这是一双美丽的眸子,即使生命之火早已在那里面熄灭,它还保持着一种优雅高贵的神态。晶黑如深潭般的瞳子里没有凄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死亡到来之际的恐惧和挣扎,有的只是一丝迷惘。仿佛一位涉世未深的孩子在询问身旁的成年人“命运为什么会这样残忍?”望着那渐渐失去了光华的眼睛,贾南风的心底掠过一阵酸楚。这就是那个让她羡慕的发狂,因羡慕而深深痛恨的女人吗?二十年来,几乎每个夜晚她都在心底发下毒誓,一定要把这个让人人都热爱的国母踩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今天她终于作到了,她把帝国最美的女人变成了一具丑陋的僵尸。用不了多久在这具曾经千娇百媚的身躯上就会爬满白色的蛆虫。它们将一点一点啃光她雪白细胞的肌肤,露出一堆腐臭肮脏的内脏。到那时谁还能认识她是杨芷,是撩拨过无数人激情和欲望的后宫之主,是让先皇六宫黛都黯然失色的花月魁首呢?作为女人,贾南风感到了恐惧,她第一次亲身体验了生命消逝美貌凋零的瞬息剧变。她想到了自己:哪一天要是自己也死了,只怕比这位落难的太后更悲惨。毕竟,她杨芷曾经被人热烈地爱过,曾经的绝世的风华让天下英雄谦卑低下头,真心实意愿为她挥洒热血。而自己有什么呢?一段不堪回首的荒唐姻缘,一堆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床上玩物,一次次象猪狗一样挥汗如雨的生理高潮。除了这些一无所有。要保持这些生理上的缺憾,就必须活下去。生存,已经成了她贾南风的唯一目的。 她转过头,吩咐董猛:“杨芷口眼不闭,想来是心里有怨毒之气。赶快封上她的嘴和眼,省得她到先帝面前搬弄是非。”听到贾南风的话,刚刚晋封了候爵的董猛立刻找来石灰和谷糠,亲自动手塞进杨太后的双眼和嘴里。片刻功夫,就在贾南风身后留下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骸。 把杨芷收进深牢大狱,让贾南风着实兴奋了一段日子,她毕竟是位醋意冲天的女人,尽管歹毒泼辣,却只是些裙钗之间的小精明。这种人作起事来往往不知道哪里才是下手的中心环节,在没头没脑的狂欢了几个月后,她忽然发现除掉了杨氏父女,迎来了汝南王司马亮,自己还是一个只能躲在帷幕后的女人,离呼风唤雨的初衷相差的太远了。 权力就像一枚禁果,如果有谁偷偷品尝过一回,就永远难以忘记它那甘美的味道。贾南风已经矫诏杀死过一位宰相,废掉了一位太后,那种偷天换日的热辣快感日夜撩拨着她的心,让他蠢蠢欲动地渴望再一次执掌刀柄。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公元291年初夏6月,贾南风又一次用她那一笔秀丽的章草写下诏书,命令楚王司马玮攻杀太宰司马亮。罪名还是无影无踪的“谋反”二字。可怜的汝南王,还没有把辅政大臣的椅子坐热就糊里糊涂的丢了性命。从三月谋杀杨骏,到六月谋杀司马亮,贾皇后的间歇性政治谋杀病是安静了两个多月。但这一次杀完人的她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听从了太子少傅张华的建议,索性以矫诏杀害宰辅的罪名把司马玮也收进廷尉的死牢,几天之后在洛阳郊外斩首示众。直到这时,一直在前台杀来去的楚王殿下还没有想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那颗只汹涌着杀机的大脑来说,政治这盘棋显然是过于复杂了。在洛阳郊外的刑场上司马玮从怀里掏出那一纸由贾皇后亲笔书写的诏旨涕泪满面呼天抢地。监斩官刘颂不快地挥挥手,示意刀斧手们赶快送楚王上路。 鬼大头带着一丝丝的风声在空气中划过一个美丽的圆孤,楚王那颗发鬓蓬乱的脑袋便滚到了初夏干湿的黄土地上。这时,他最后一声凄冷的呼喊还没有完全在天际散尽。望着被热血溅起的一缕尘土,监斩官刘颂在心里默默的自语着“又砍了一位亲王。下一位会是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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