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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山城最吸引我的有两种东西,一是湛绿的一带河水,另一种则是玲珑晶莹犹若冰雪凝成的琉璃。许多年的日月车轮一般的辗过去,如碧如云的河水早已枯竭下去,只留下一束浑浊 的水流供人指点叹息。而清澈地令人眩目的琉璃则一炉一炉地烧出来,点缀着更多少年的梦 境。 我曾有一位同窗沈君,她的祖父就以烧制琉璃而闻名省城。到了我们读书的时代,一代窑王 的风采已经远不似当年。每天都能看到那位华发如雪的老人提着拐杖踱过寂静的早市,缓缓 地走到古城墙外的松林中去。在那里正有几十位架着鸟笼的老者在兴奋的争论着某一条巷子 的由来或是某一座窑炉曾烧出过前清时的琉璃贡品。这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只是坐在石凳上 静 静倾听,从来不加入这些谈话。周围的人们谈的厌倦了,便提着鸟笼一哄而散。而他却一直 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对着苍翠如黛的远山凝神沉思,远远望去就像一块深黑色的石雕。直到 我们中午放学时还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白发被长风掀动,在正午的阳光里泛出金色 的光芒来。 沈君的父母都在南方工作,每隔四年才能有一次探家的假期。我在初一的那年夏天曾见到过 她的父亲,那是一个高而黑瘦的中年人,神情严肃,步履持重,一望便知是受了大半生的军 旅生涯磨练的人。沈君长到十五岁仍然不知道她的父亲做什么工作,但是有一次她却骄傲地 从学校办公室里拿回一张报纸给我看,她指着一条全国重要会议的报道对我说,那位排在第 一位的名字就是她的父亲。我惊诧的反复读着报纸,蓦然之间感觉沈君不再是每天都与我一 同上学的瘦削的女孩子,而变成了一个有着异样的身世的人。她的母亲我没有见过,只看到 过她祖父正堂上的一页合影。那像片微微泛着黄色,一副久历岁月的样子。在英姿勃发的军 人身边是一位情致婉转的南国女子,那就是沈君的母亲。因为有着这样的父母,沈君的生活 很不安定,每隔一年她都要去扬州的外公家住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便会带来一大包五颜六色 的糖果和饼干,更多的是遥远江南的故事。望着她在长江大桥上拍下的照片,我们这些山城 里的孩子都不免有种惆怅的心情。南国的天空是纯蓝如水的,何时才能一洗我们那飞翔了无 数次梦境的心呢?沈君是慷慨的,不仅把食品拿来分掉,也把带回来的书送给大家。在初中 将要毕业的那一年冬天,她却带来了一件不寻常的东西。其实,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琉璃花球 ,在这山城的任何一户人家随手都能找出十几只。但它确实又不同一般,因为那是沈君的祖 父 四十年前为扬州的禅院做成的礼品。当沈君把这一尺见方的园球从锦缎盒子里搬出来的时 候,我的眼前犹如爆裂了一朵硕大的烛花,忽然有了一丝眩目的感觉。那是水一样莹洁的一 只花球,里面盛开着牡丹、菊花这些本不同季节的花卉。怒放的花蕊连着花蕊,青碧的枝叶 遮着枝叶。在如波如霞的富丽的花头之间飞翔着痴迷的粉蝶和灵异的蜜蜂。隔着冰一般的琉 璃,我的耳膜被不停的颤动着,震憾出一种曼妙奇幻的音乐来。窗外的阳光穿破檀木窗棂温 暖地洒在这满溢的色彩之上,为它平添了几分寂寥之感。我望着它不免疑心这本是往古那些 江南名园中的景象,只因着盛夏的一场风雪使它凝固在最绚烂的一刻了。我轻轻地转动着花 团,在它的花间就找到了几行细细的诗句,“寥落古行宫,寂寞宫花红。白头宫女在,犹坐 说玄宗。”低吟着这清冷的诗篇,我的心便塞满了天宝时代无边无际的风流轶事。这小小的 一团锦绣竟然就说尽了说不尽的离情与别绪。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沈君朗然大笑起来,她 说在扬州的古玩店里这样的东西已经卖到两万块钱。就连江南的小厂出产的仿制品也价值不 菲。要是能带到香港的市场上,它立刻就化身千万了。望着她明艳的笑容,我的心头浮动着 一些阴影了。 可是山城中的琉璃并没有如沈君预想的一路高涨上去,相反却越来弥漫着一种颓败的态势了 。最早到南方去寻出路的几位先生毫无例外地遭到了沈君祖父的痛骂。八十岁的老人颤动着 苍白的头颅把精描细画着欧洲油画的花瓶摔成了一堆碎片。那些早过了天命之年的弟子们垂 首站在阴凉的正堂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一顿雷霆咆哮之后,所有新方案都失去 了意义。人们依旧在几千度的高温下雕凿着冷艳的腊梅、富丽的芍药,这些大大小小的花球 都满含着唐宋时代优雅的韵致,与祖先们的作品难分伯仲。然而在水泥巨厦替代了斗拱飞檐 之后,人们已经把花球与书画藏进了衣柜,根本没有心情来品味大师们充满神韵的一枝一叶 ,一花一木了。山城的炉火日渐稀落下去,早不再有南方的轮船和西部的列车来成吨地运走 装满琉璃的集装箱。窑王去世之后,他的弟子陆续离开了山城,在辽阔的南中国施展着他精 湛的技艺。我偶尔从画报上看到那些笔墨精致的工艺品,在它们的后面都标着西方货币的价 格。凝视许久,我长叹一声,抛下书卷。走到书架边重新把玩着那些从古玩市场找回的水晶 花球,在一盏盏如月的花球中封存着的是明末的雨雾和前清的晨风。 沈君在高中毕业之后就随父母回到了南方,从此只见她薄薄的信笺寄回来。等到几年之后, 书信渐稀,最终连音讯也难得到了。听南方归来的朋友讲,她早早地嫁给了当地一位少年得 志的新贵,成了穿着貂皮大衣出入于舞场的常客。再后来又有消息说她终于忍不了醉生梦死 的 生活,离婚后独自住在临江的一座小公寓里卖画为生。 在月色如水的晚上,我会忽然想起当年的那只琉璃花球,它 一定会在遥远的角落里闪动着冷艳瑰异的色彩。沈君的手轻轻掠过那冰冷的花瓣时心底也一 定汹涌着复杂的情绪。其实她的繁华落尽的生命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团冷寂的锦绣,在如冰如 雪的外壳之下正有一丛微弱的火焰在舞蹈。当月光渐暗,黎明将至时,就连这火焰也凝固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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