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河旁,生长着一种平柳树。身子没有杨树那么笔直、高岸,倒是像有垂柳的习性,弯曲的身子,顶着一个绿伞状的脑袋,那一头的长发上,点缀着一串串绿色的苍蝇状的细条。少时,我不懂得它的学名,就管这种树叫“苍蝇树”。它喜欢潮湿的地带,在小河旁及山野的后山坡上经常看见。枝繁叶茂,勃勃生机,空山新雨后,寂寞无人时,它们的生命得到了最饱满的滋养。它没有紫檀木、黄花梨的凉性,也没有楠木的湿润。不过,它的木质是乡亲们打家具的首选,用它打成的家具,长时间不走样,成为当地乡亲给婚嫁女打喜床的主要木质。
夏天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季节,百花齐放,鸟儿争鸣,一切有生机的事物,都争先恐后的裸露出来了。那不甘寂寞的鸣蝉也凑热闹来了,放开喉咙,声嘶力竭的喊哑了嗓子。一听见蝉鸣,我就知道我的耳环又挂在那高高的树上了。身边的朋友曾问我,一个好身材,为何不佩戴耳环?我立马告诉朋友:我的耳环早就买了,高高的挂在苍蝇树上。朋友像发现了新大陆,追问我挂在哪颗树上?她帮我弄下来,我请她一顿饭。我神秘地告诉朋友:天机不可泄漏,挂在树上安全的很,我抬头看看就像戴在自己的耳朵上一样。
说心里话,每当一触及“耳环”两个字,我心里就很难受。这两个字上刻印着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如流星般瞬间陨落的童年伙伴的故事,就又在我的脑海里翻滚,似乎要把我的脑子涨破。少时是一个狂妄的年纪,做事没有任何的分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即使一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只要有伙伴和自己玩,那比吃仙丹还过瘾。
伙伴中有一个唯一的男孩子,他腼腆的像个小姑娘,不喜欢说话,人生的很白,不仔细看有很多人误认他是的个女孩子。听大人说男孩子生的太俊秀,太聪明了,就是上天的童子下凡尘,一般找了对象,还不等结婚,就会回到天堂去。他的母亲就到附近的庙里给他求了乳名"留下",学名"顺德",希望他一生顺顺利利,能有功德。他喜欢和我们这群疯丫头玩,一到夏天我们就到小河边游泳,,摸鱼,玩够了,就去采摘耳环戴。跑到树下,望着高高挂着的耳环,就垂涎三尺。怎么办呢?几个机灵的丫头开始出馊主意:还是爬树摘最好!那谁来爬?关键时候男子汉上!同伴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他二话没说,嗖嗖的就爬上树了,一会儿就采摘了好多。平时文文静静地他,今天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勇气,那苍蝇树的皮很粗糙,光着脚丫往上爬,肯定不舒服,他用自己的实力,向我们宣告他是一个男子汉,让我们这些小丫头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把一串串绿色的苍蝇耳环戴在耳朵上,学着模特的样子走来走去,他也学我们的样子来玩,看来他已经被我们这群女孩子同化了,他人生的秀气,戴上耳环,比我们俊俏多了,自愧不如。
人生路上,我们牵手同行走完了初中的路程。初中毕业,我去了师范,其他的就去读高中的了。虽然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少了,但是一放暑假就又相聚在苍蝇树下。在这里谈天说地,侃着自己的见闻。同伴知道我会吹口琴,就点歌《欢乐女神》,《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我最喜欢吹那首《泉水叮咚响》,节奏明快,激人奋进。他却自己点歌《送别》,我总觉得此歌太凄凉,不喜欢吹给他听,他却对我说:人生终有一别,就如我们暑假相聚,开学了我们就各奔前程去了。十七八岁的少年,对人生看得如此透彻,我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天,母亲电话告诉我童年的同伴--他死了,要我赶紧去看他最后一面。我问母亲他是如何死的?母亲告诉我:他是喝农药死的,在小河的苍蝇树下,死时双手都把土地挖了好深的一个坑。他似乎挣扎了很长时间,才断了一口气。他才刚刚盖了新房子,和自己的爱人才刚刚拿了结婚证,他的爱人还有了他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这孩子靠下煤井,省吃俭用,平时都舍不得吃点好吃的,上顿咸菜,下顿咸菜,自己的小身体被生活苦的骨瘦如柴,总算盼到娶媳妇了,他自己一时想不开就钻了牛角尖,真是太年轻了,让人心疼得很。听母亲这么一说,我的泪也如断线的珍珠,哗啦啦地流下来。我眼前看见他在煤井下,拖着煤炭钻洞的身影,一 点点的往前挪、、、、、、他走得那天少时的同伴一个不少的都来了,来为他送最后一程。我含泪为他吹着那首《送别》,同伴们和着曲子为他唱着,看着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瞬间,我的心都碎了。他给爱他的所有人吃了一剂“断肠散”,就去天堂“旅游”去了,路途遥遥不知归期!
人间的不幸就是老年丧子,我的少时的同伴不顾二老的安慰,去天堂逍遥去了,真是不孝啊!他的媳妇告诉我:她不怨恨他,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很快乐,两个人从没有红过脸.他是承受不住生活的压力,才这样做的。她告诉我:她要把孩子拿掉,假如孩子出生了,她不知怎么和孩子说孩子的父亲弃她母子而去的真实情况!我没有阻止她,那是她的自由,顺其自然吧!他给她的伤痛,今生无法修复。再有孩子的话,她看见孩子就想起他,那种日子也不是人过得生活。死者长矣矣,生者还要坚强的活下去。她毕竟太年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好人就有好梦。妩媚端庄的女人,他无福消受!可怜的女人,爱上了一个不回家的人,人生和她开了的悲剧性的“玩笑”。人总要向前看,人生路上多波折,冥冥之中总有一种缘分相牵,可能是她与他有缘无份吧!从头再来,会有赏识她的人在灯火阑珊处等着她的!
童年的伙伴,惟一的男性就这样走了,上天做神仙去了,留下我们这些凡人为他空悲切!每年的清明,我和同伴都相约去看他,给他送去鲜花,陪他说说话,祭奠他的亡灵。因为他过早的远离了我们,我们几个少时的女同伴,从来不戴耳环,我的口琴自送他走后,也再没有为谁高歌过,闲置在书柜里好多年了,如今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那音准!没有耳环戴我们也从没有后悔,也从不羡慕人家戴着耳环的那种风流倜傥,我们的耳环早就佩戴在了心上。每年的蝉鸣的夏季,我们就知道新的耳环又送来了,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高高挂着的耳环,就会看见一个俊秀的男子在树上给我们采摘世间最美的苍蝇耳环!
我的耳环是苍蝇耳环,它高高挂在苍蝇树上,也深深的佩戴在我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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